有次坐城轨,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多小时,我已经昏昏欲睡,脑袋随着车厢的节奏一颠一颠的,眼皮重得像贴了铅块。
停站的时候,上来一个美女。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,在车厢里扫了一圈,目光最后落在我旁边的空座上,然后径直走过来坐下。
我立马就醒了。
她坐在我旁边,微微侧头,长发垂下来扫过肩膀,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光。
我坐在旁边,呼吸都不太敢大声。我偷偷瞄了她一眼,又转回前方,心脏砰砰跳。
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搭讪方案。
接着我看到她从包里掏出一盒口香糖,绿箭的,很随意地剥了一颗放进嘴里,然后把盒子放回包里。
我脑子里突然“叮”一下——我可以用“讨口香糖”的名义搭个讪啊!多自然,多合理,多清新脱俗。
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些广告画面:夕阳下,两个人你一片我一片,相视一笑,“你的益达”“不,是你的益达。”
但是问题来了:我当时脑子不太清楚。
坐了这么久车,刚醒,整个人处于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,脑浆子像被人搅过一遍。
我想跟她说:“可以给我一片口香糖吗?”
但我脑子里同时有两个词在打架——“口香糖”和“香口胶”。到底是哪一个?广东这边好像叫“香口胶”比较多?不对,应该叫“口香糖”吧?
两种说法在我脑子里撞得叮当响,像在打乒乓球。
然后最要命的是——我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。
当我还在纠结措辞的时候,我的身子已经慢慢向右边转了过去,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人强行推了一把。
正好,她眼角瞥到了我的动作,转过头来,目光和我对上了。那一瞬间,空气凝固了。
她看着我,我看着她,窗外有列车呼啸而过,风声呜呜的。
我慌了。
脑子一炸,嘴先动了起来——
“美女,请问可以给我口胶……”
整句话像一颗哑弹掉在地上,没爆炸,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
那一刻,我感觉整列城轨都在减速。
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微弱声音。
我的大脑在尖叫:“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——”但我反应还算快,在0.000001秒内想到:我可以接上一句“……一片吗?”
这样就能让她知道我只是想要口香糖。
于是我嘴皮子一抖,飞快接上:
“……一下吗?”
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。我听见了地狱的回声。
她看着我,眼睛微微瞪大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东西。
我能感觉到她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:这人刚才说了什么?他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?还是我听错了?
我宁愿现在就从时速250公里的城轨上跳下去,摔成一张纸片,也不想继续坐在她旁边。
但我没跳。
我用尽毕生的社交能力,开始解释:
“我是想说口香糖!就是那个!刚才嘴瓢了!真的!我说话不太利索!”
她表情渐渐从“惊恐”变成“难以置信”,再从“难以置信”变成“充满爱心”。
最后递给我一片口香糖的时候,一脸的关爱智障的表情。
我只好接过来,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,机械地嚼了两下。
第一口是甜的,第二口就没味道了,剩下的二十分钟像是在嚼一块白色的橡皮擦。
全程我们没再说一句话。
又过了一会儿,列车到站。
她站起来,低头对我说:“麻烦让一下。”
我想,不管刚才多尴尬,走之前至少得给她留个绅士的形象,把场子找回来。
于是我侧身,让她走到我前面,然后张嘴想认真地说一句:“不好意思,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
但也许是我紧张的肌肉还没放松,也许是命运非要再给我补一刀——我刚张开嘴,那片嚼了二十分钟的口香糖,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一样,从我嘴里弹了出去,正中她的手里。
她停住了,低头看着手上的那团白色。
我也停住了,低头看着那团白色。
列车门开了,冷风灌进来。
她的表情从茫然到愤怒,从愤怒到无力。
然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让我至今难忘——不是在恨我,是在替我难过:这个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。
· END 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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